以前我们高考的时候,是七月七八九三天,正是最热的时候。
后来高考提前一个月进行,真是救民于水火。
这让我们参加过七月高考的人很羡慕,不在于天气热不热,而是高考后那一个长达三个月的假期实在太让人羡慕。
在六七岁上学以后,退休以前,这五十多年的时间里,这大概是最长的合法假期了。
1、
我是一个学渣,高考考了两次。
因为高中三年呆在一个神仙班级,过得是非常快乐。快乐的结果就是,高考差点全军覆没,然后全班基本集体复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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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的感觉啊,对于人的一生来说,复读是极不愿提起的一年。这一年确实苦逼得很,落榜的耻辱加复读的狼狈,感觉空气里都是鄙视你的气息。
不过这确实是一个最好的成人礼。
从小没有吃过什么苦,父母再难也没有耽误我们的吃喝,好好上学就是对我们唯一的要求。
结果高考失利,选择复读,这确实是我们人生的第一个重大挫折。复读,就是接受一年的挫折教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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对于我来说,我开明的父亲,不知道是对我的智商有什么根本的怀疑,还是对自己的遗传基因质量不那么自信,对我最大的期望就是考上电力技校。
但是这事他多少年之后才给我说,导致我产生了严重的超额完成任务连奖金都没有的失落感,还没法去追讨。
说不紧张,那都是假的。
我记得好像是高考前没几天才知道考场在哪里,随机分配的,分到哪里就得去哪里考。我现在也搞不懂这到底是公平还是不公平,因为学校到处都有,离的近了当然好,离的远的就只能自认倒霉。
我就是倒霉的一个,被分到了小城东北角的一个学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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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个地方离我家远,骑自行车大概得40分钟左右。好在城市不大,但是这个距离确实够长。
多少年后,我听说高考前需要提前预定宾馆的时候,才知道时代真的是已经变了。
考试前一天,需要去看考场。
其实我都不用去看,因为去年就是在这里考试的。都说事不过三,连续倒霉两次都分到这里,我是一定不想来第三回了。
和我一起去看考场的,是个考场老将,姓程。今年是他第三次参加高考,因为资格老,我们都叫它老程,也叫咬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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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很郁闷,说又要到这个破地方来考试。咬金表现得风轻云淡,年轻人,别抱怨。这有啥,我第三次在这里考说啥了。老田,人家今年四进宫了,又说啥了。
老田是我们班资历最老的,今年第四次高考,我们都叫他考棍,意思是像一根大棍子一样插在考场上,有时候也喊老棍。
话音未落,后面就有人喊,等、等。这简洁的用词没有别人,只有考棍本人。因为连续复习好几年,这老哥已经修炼地进入了魔道。除了学习,基本不与别人交流。即便是交流,也是用最少的文字表达最多的意思。
除了我们周围的几个人,能与他顺利交流的就没有别人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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班主任有时候过来表示一下关心,老田啊,感觉今年怎么样啊。老田就抬头看看班主任,从模糊的眼镜片后面透出迷茫的眼神,嘴里蹦出俩字,好,好。然后扶着桌子就要站起来,班主任赶紧按下他肩膀,就差点说您坐您坐,别闪了老腰。
转过身来,班主任叹了一口气,我这是教了一个大爷。
听到老田喊我们,本来要骑车走的我们就停了下来,等老田过来。
老田气喘吁吁地偏着半个身子跑过来,肩膀上还跨了一个帆布包,六十年代的风格。一起啊,意思是要和我们一起看考场,然后看了我们一下 ,带着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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明白明白,咬金连连点头,这是要坐他的自行车。
考棍同志没有自行车,因为他入了学校,基本就不出去了,吃喝拉撒都在学校里面解决。所有与学习无关的、需要出去的事情一概都不参加。
2、
从我们学校到考点也不近,骑车也得将近二十分钟的样子。
两辆破自行车带着三个人,叮叮当当、吱吱嘎嘎地在马路上穿梭。
到了高三了,基本没有新自行车。
一般都是上初一的时候买一辆自行车,在普通家庭这就算添置了一个大件。当时流行的品牌有大凤凰、小飞鸽、老永久,至于后来出现了变速自行车,都是土豪专享,穷老百姓都买不起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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所谓新三年,旧三年,修修补补又三年,这三大品牌的车确实抗造。
人家当年高考上榜的,用完旧三年就展翅高飞去了大学,然后在大学买辆更破的N手车。即便是更破,人家也是大学的破车,不是复习班的破车。
所以我们复习班的,都是修修补补第一年、第二年的破车。因为考棍没有自行车,所以也没有第九年的车。
我自己骑车,轻松加愉快,怎么也领先他们半个车位。
咬金同志从来都是不服输的个性,虽然整天无所谓的样子,带着老田也不想落在我后面,就暗暗使劲。
然后,就成了夏日热风中的追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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公路追逐赛,骑车的人不害怕,害怕的是坐车的人。
一开始老田很自觉地骑在后座上,两只手抓着下面的座梁。随着速度加快,老田就开始扶住了咬金的胯部,然后搂住了咬金的腰,最后终于把身子脑袋也贴到了咬金后背上。
咬金本来就蹬得越来越累,这下背上有人,腰被环抱,速度就慢了下来。在周围人异样的目光下,一种说不出的别扭加些许的恶心就涌了上来。
老棍啊,你这样不好吧,老棍?老棍?咬金喊没反应,我就往后看看。
貌似老棍很甜蜜地进入了梦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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到了考点,横幅已经打了出来。
我拍了拍老棍,醒醒,到考场了。
也许是多年浸淫于考场已经形成了成熟的条件反射,老棍腾地一下睁开眼睛,松开双手,立马来了精神,接着就跳下自行车。咬金终于松了一口气,后背都已经湿透了,不知道里面有没有老棍的口水。
我们拿着自己的考号找考场。那时候的学校都不大,一般也就是两个教学楼,不在这个就在另一个。结果我们都在同一层楼,而且是一楼,心下暗喜,这就比楼上的多赚了点便宜,真是大倒霉中的小确幸。
考场和去年没有任何变化。一样的桌椅一样的黑板,一样的讲台一样的吊扇,咬金喃喃自语,娘的,要是一样的试卷就好了。
娘的,你真敢想。我想知道咬金是不是练宣花斧倒劈了脑袋,这脑洞是有多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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等我们看完,到门口等老棍,结果就是不见老棍出来。
虽然已经下午五点多了,天气很闷热,站在树底下哗哗流汗。咬金去买了三只冰棍回来,解解暑,边吃边等。
等了老半天,我们的冰棍都吃完了,还是不见老棍的影子。咬金不急老棍,急的是手里的冰棍快化了,浪费啊,可惜啊。
正常情况下,进了学校不会有什么事情,毕竟看考场的人这么多。老棍又非同常人,多看会怀念一下三进宫的经历也是不错的。今年四进宫,也应该结束了。
为了不浪费,咬金说老棍啊老棍,活该你吃不上这根冰棍啊,我就代劳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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咬金吃完第二根冰棍,老棍貌似如释重负地走了出来。
我说老棍你可出来了,再不出来我们就得报警了。老棍有点不好意思, 我去找厕所了。一口气说出六个字,对老棍来说很不容易。
我就纳闷了,厕所就在操场,又不是没来过,干嘛还去找。
老棍说,不放心,确认一下。七个字,感觉这家伙状态越来越好了。
然后呢,确认厕所也不用这么长时间啊。
进了厕所,找到感觉了。老棍这一句九个字,太顺畅了,像换了个人一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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为这样的厕所点赞
进了厕所找到什么感觉了?我满脸疑问,老棍就僵硬的笑了。咬金说,不用说了,我知道了。他们是一个宿舍的,对于老棍的情况比谁都熟悉。
这家伙复习了三年,常年坐着学习,造成了严重的便秘。据咬金同志说,老棍已经四五天没有大便了。
怪不得这家伙长期肤色暗沉,满脸陨石坑,敢情都是憋出来的。
怎么就在这个厕所找到感觉了?老棍说,新建的,带门,就来了感觉。连续十个字,真流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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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来这个小学校,重建了一座高标厕所,每个坑位都带门,在当时的学校绝对是潮头。没想到啊,关上了厕所的单间门,却打开了老棍的阀门和声门。
更没有想到的是,这似乎还打开了老棍的脑门。
3、
回去的路上,咬金说真奇怪啊,回去比来的时候轻松多了。老棍,你确认你的大小肠都还在吗?不在了就没法吃大餐了。
老棍还沉浸在自己的畅快里面,对于这种玩笑似乎没有听见。
等到学校西边路口的时候,我们分开了。我回家,他们两个都住校,今晚考生吃特别大餐,每年学校食堂的惯例。
所谓的大餐,就是两个大肉包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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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时候的食堂,都被个人承包了,这些人实在贪了点,做出的饭菜现在看来就是没法吃。大部分住校的学生,都是从周围县乡考进来的,很多家庭条件都不大好,不吃也没有更便宜的地方了。
即便是这样,我们的食堂还是最好的。
有些学校的食堂,经常就是两三个菜,盛在大盆里面,吃也得吃,不吃也得吃。
每年高考前的晚餐,考生有两个免费的大肉包子。确实是大肉,大块的肥肉,心灵手巧的厨师剁肉的同时还得负责挑肉,但凡能归到瘦肉里面的基本都挑走了。
但是,也没有人不吃,更没有人扔掉,谁也舍不得,都是农民的孩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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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回家之后,家里人都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眼光看着我,还带着种种小心。似乎说什么都怕刺激到我,貌似他们比我还紧张。
父亲说,明天我陪你去考试吧,老哥说他也去。
我说都不用啊,你们去了这不是还给我增加压力吗?反正就这样了,我自己去就行了,你们该干嘛干嘛,当没这事。
说是这么说,家里最高规格的晚饭也还是让我压力陡增,我说的是胃的压力。
中间是大盘子炒鸡,周围四五个各式菜肴,感觉就像不过了的吃法,实在有点太夸张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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用郭老师的话说,甩开腮帮子,撩开后槽牙,那咱就开干。
父亲很有经验,说慢点吃,别撑着,明天还得考试。
我这就不明白你们的心态了,做了不就是让我吃的,我好不容易暂时忘掉明天还得考试,你又专门提醒我一下。
看来,你们的压力比我大啊。也是,如果考不上,父亲希望我考上电力技校的梦想又破灭了,家里又多了一个待业青年。
电力技校是以前的说法,当时已经改成电力专科学校了。
不过我是学文科的,也不喜欢学电力,按照我这个粗疏的秉性,不是我被电就是电别人,还是算了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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吃完饭,看《新闻联播》,万一有什么热点能蒙上就好了。
看了一会才想起来,高考卷子早就出完了,现在看还管个毛用,那就干点别的吧。
老师的话,平常像考试,考试像平常,用平常心对待高考。但这是第二次高考,平常心就有点不平常了。
是英雄还是狗熊,就看明天了。当时是这么想的,后来才知道,英雄狗熊其实和这次考试没啥关系。
就这么胡思乱想着,睡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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梦里竟然遇到了咬金和老棍正在打架。我很纳闷,昨天还甜蜜蜜的,怎么半夜倒是打起来了。我连忙赶过去劝架,结果被咬金迎面一拳,就被打醒了。
接着就听到定的表响了,我坐起来想了想,觉得这是一个好兆头。
迎面一拳,那不就是中了吗!!!
未完待续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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